《廢線彼端的人造神明》。我不作他想:就是這本了。因為我身心有火。
火是洶湧血潮的火。因為我一想到這部小說、一想到瀟湘,我就重燃寫作的燼火。
火是義憤填膺的火。為什麼各大書獎沒有看見這部小說?
因為它娛樂力道強?因為它被歸入大眾小說?可是裡面的技巧、深度與情感,更勝很多純文學小說呀。
一開始就把話講成這樣,可見我真的很喜歡。情感,情念,情懷,情思。
情結。
一切要從十年前的後門咖啡開始說起。很多故事都從後門咖啡開始。我的故事,大家的故事。當時我幾乎天天報到,常與老闆大博講笑詼,說後門咖啡真正是我們的春風得意樓,你是蔣渭水。我的第一本書《崩麗絲味》書封文字是我拿墨筆用後門咖啡餐巾紙寫的,與不在了的品銓共同參詳。開會,聽講座。很多回憶。其中之一就是瀟湘和他的《臺北城裡妖魔跋扈》。永遠記得在後門咖啡讀完《臺北城裡妖魔跋扈》的震撼。惶惶不可終日。仍然清楚記得當時的情感:整個世界崩裂,因為自己夢寐以求的境界竟有人那麼輕鬆就達到了,自己不知怎麼追趕才到得了。甚至還找了小盛告解,訴說自己的無力,也記得小盛在當時的後門咖啡大空間裡的安慰話語。
《臺北城裡妖魔跋扈》是當時影響我最深的臺灣文學作品。
十年前還不識瀟湘,卻已仰望天際線上,他巨大的背影。
寫作者高傲又脆弱的自尊像玻璃杯掉到後門咖啡的地上打碎了。也漂亮,但就是碎了。是這樣的情結。影響我最深。
那為什麼如今我選的,是《廢線彼端的人造神明》?因為後者為這樣的影響集了大成、做了收尾,跨越了時空畫出了大大的拋物線,弧連成了圓形的鏡,這面幻象之鏡照出了我寫作路上的成長與釋懷。《臺北城裡妖魔跋扈》起始,《廢線彼端的人造神明》總結。前者下刀,後者縫合。前者破碎,後者團圓。
很有趣,是不是?對瀟湘來說,也許剛好顛倒。後者反而是他的起點,他說,這是他創作的第一個臺灣故事。十年前他創造了遊戲,十年後他改寫成小說。
這也勵志了我:昔日斷頭或草草了結的故事都還沒結束,都值得珍惜,都等待續筆。翻譯輕飄飄,寫作要承重,斷頭再續筆極度苦痛。翻譯不負小說成敗之責,人物情節場景議題那是作者自己要煩惱的,人物刻板情節做作場景虛假議題膚淺與譯者無關,譯者哀矜勿喜也愛莫能助,還真的不能改,改了信達雅就啪一聲沒了,只能袖手旁觀,頂多原文一邊翻、白眼一邊翻;寫作要自負文責;斷頭再續筆除了要重新負責,更要面對自己當年的不負責。瀟湘不是斷頭,是改寫,無所謂不負責,但他擺出了端正的態度,示範克服十年間身為作者的自己的變化,頂著逆風拂去舊作灰塵,雕出一個新漂亮。隔幾個月為舊作重新開筆,我都痛苦得不得了,檔案滑來滑去不想面對。《廢線》是十年。我想像瀟湘在逆風中舊像新雕,粉塵石屑隨狂風飄入眼睛,而他睜眼讓淚帶走當年曾珍視的設定、輪廓、質地,毅然為舊精神賦以新生命。作者在這樣的姿態中也成了雕像。
由外而內,都影響我。我的意思是,從寫作之內之外的態度,到文本宏大而美好的品質,都是我私淑的對象。
好啦,再講下去,瀟湘要害羞了。還是必須聊聊《廢線》為什麼好,這樣他就不用害羞了。他堂堂正正可以為這本書驕傲。
它有成功又趣味的人物塑造,讓讀者順暢共情。它有華麗真實的場景,清晰可信的細節。它有史實、逸話、專業知識的穿插--當然,所謂的「專業知識」,也可能是專業小說家炮製的知識幻象,不等同現實世界的知識,只是符合並增益文本邏輯、披著知識外袍的專業幻象--增添了閱讀趣味,而這當然部分歸功於瀟湘紮實的學術根底。它有「遺憾」、「後悔」、「殘念」、「忠誠」、「背叛」等情緒的調度、人生的思索與論述,以價值的翻轉帶領讀者思考。它有複雜而合理--也就是常聽人講的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情節,還有交織其中而同樣合理的情感,人物秉持複雜的情感彼此互動。一種感情在不同人身上有不同的表現,讓文本有繁花萬彩的面貌,同時也融洽表現出該感情的千姿萬態,從而創造豐厚的真實感。這些當然是好小說--至少是「好看」的小說--的條件,但齊聚了所有條件,卻未必能得到一本好看的小說,遑論好小說了。《廢線》中製造瓶中小人的情節不也如是?煉了千千萬萬次,就成功那麼一次。《廢線》是不是也是文學煉金術煉出的一尊瓶中小人?
談兩點影響我尤深的。
真實而震撼的場景打造--在親切熟悉的場景進行巨型華麗超能力戰鬥,引發無比共鳴。諸如捷運忠孝復興站、地下街、捷運軌道、忠孝東路、臺大新體擊劍室、金瓜石、廢校的國小校園與教室。另外還有與真實世界的遺跡重疊的巨大超科技工廠。最啟發我的是,此等華麗場景的書寫,瀟湘的技巧是「大膽想像,真心相信,具體書寫」,也就是不要讓想像力畏畏縮縮,不要下意識覺得「這不會是真的」而在無形中限制了想像力。因為弔詭的是,此等華麗場景如果在寫時有一心一念的「這不會是真的」的自我限制思想,書寫成果反而就不真了。瀟湘做了很好的示範:他寫作此等華麗而絕對虛構的場景,貫澈「大膽想像,真心相信,具體書寫」,放膽去寫,反而成果斐然。這深刻啟發了我。我寫散文很放,寫小說的虛構人物與場景反而常畏畏縮縮:「這樣寫真不真?這人物會不會太扁平?這場景是不是假假的?」然而這樣一來,除了寫作的樂化為苦,說故事的愉悅淪為一根手指寫別人、四根手指指自己的爛戲,到最後反而自我實現了預言--還真的就不真了,扁平了,假假的了。就像跳傘,如果跳的時候一直想到死亡,反而無法專注享受跳傘銳利的快樂、爽快的美。反而更可能遇見死亡。我就是那種會在機艙門口發抖腿軟站不住的人,這樣的我看見瀟湘爽快從我身旁掠過,躍入洶湧冰冷的萬丈氣流中,是真的心生神往。
不過現實中的瀟湘可能很怕跳傘。沒問過說。
再來是謙遜。
文字的謙遜。寫作者的謙遜,的節制,的匿隱。專注在講故事。
很實在。
讀畢《廢線》之際,正當自己拖延小說改稿之時。讀完最後一頁,胸中有血潮:不再拖延了,其他作品之後再讀了,現在我就想改好自己的小說初稿!《廢線彼端的人造神明》就有這樣催動創作者創作的魔魅之力啊!
我細想這一點,得到結論:或許是因為瀟湘的寫作,並不會讓人感受到寫作者想要讓人覺得他很厲害,反而充滿了誠懇,從而降低了讀者的抗拒。
讀者心想「怎麼這麼好看」的同時,瞬間發覺自己已被作者溫柔謙卑,卻又無比深邃的寫作功力包圍。而那樣的能量中,又有著熱血的一種真誠,一種向讀者發出的進入文本世界的邀請,而非炫耀自我、降伏讀者的欲念。讀者在這樣的世界中,感受到作者努力想克服、超越各種寫作難題的那種創作熱血,這樣的熱血又感動了讀者,讓讀者更加喜歡這部作品。而若讀者恰巧也是創作者,瀟湘的作品更會激發讀者的創作魂。
我就是這樣被瀟湘激發的。啟發不夠了,是激發。
甚至在心裡默認瀟湘神為自己的「師匠」。
身處創作期的創作者,因此很適合閱讀瀟湘的作品。
然而,如果自己也是創作者的讀者,創作功力與瀟湘相差太遠,讀瀟湘的作品有時會感到一種全方位襲來的恐懼:他為什麼可以寫得這麼好?一種未戰先敗的命定感,一種存在危機,一種「不如歸」的絕望與氣餒。幾年前我讀《臺北城裡妖魔跋扈》時,就面臨這樣的恐懼。
十年過去了,這一次,讀《廢線彼端的人造神明》,就沒有那種絕望的恐懼了。反而感受到了上述的那種誠懇、熱血、深邃的寫作功力,彷彿有一個大哥哥帶領我走在寫作路。也許是十年之間,我也有所進步,看得見瀟湘的背影了吧。
被《臺北城裡妖魔跋扈》震撼後數年,我真正結識了瀟湘。那個巨大的身影從天際線走了下來,逐漸縮小成了真人,有了本體論的實質,穿上了背心,煥發著色彩、溫度、儀容與表情,來到了我面前。
望之儼然。即之也溫。聽其言也厲。
人與文字一樣實在。
我覺得幸福,因為影響我最深的作品,作者不是作古的大師或封神的名家,而是與我同輩、卻遠超於我的人。這樣的我,可以親炙影響我最深的作者,很幸福。親炙,不是講座、不是文學營、不是簽書會,而是在酒家菜包廂舉筷同歡,龍鳳腿與魚皮西魯肉間交換家常玩作品梗,然後一起移師酒吧續攤,談文學,談理想,談理想的文學,談文學的理想,互相送書簽名,分享名物土產,帶著各自腦中的一群想像朋友共策寫作大業,襄贊臺灣文學。
十年後,《廢線彼端的人造神明》不像《臺北城裡妖魔跋扈》那樣凌厲擊碎了我,而是讓我知道,我是追得到的。書中的人物集齊一個又一個神,我也一塊一塊被拼了回來。
但反過來說,從瀟湘神的角度來看,《廢線》也是早了《臺北》十年的作品。可以說,十年間,他又走得更遠了。一來一回之間,我們的距離並沒有縮短。
但從此我知道,我是有可能追得到的,如果追不到也沒關係,就這樣維持著十年的距離,等速移動,他往前我也往前。
對了,我還沒跟瀟湘說,強生老師來巴黎辦《尋琴者》法譯本發表會,我與強生老師、晴舫(這次我忍住了,沒有叫胡老師)、蕙慧姐、Amber、艾力克.菲耶、《尋琴者》法譯本編輯與翻譯聚餐,吃泰國菜,自然是盡興的。小小筵席將終,法國編輯問我,臺灣文學還有什麼值得翻譯的。就在那個瞬間,近幾年模糊的想法忽然清晰,我頓悟了,生命很短,每分每秒都珍貴,愛不愛,得罪不得罪,一切隨便,因為也漸漸有了自己的文學品味,喜歡就說喜歡,不喜歡就說不喜歡,但也不要喜歡這就貶抑那,都值得欣賞,錯了也不要反覆塗改。於是我跟她說:我推薦瀟湘神的《廢線彼端的人造神明》。她聽我熱情介紹了內容,問我「瀟湘神」怎麼拼,也笑得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