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譯一張敘利亞的地圖,以兩種語言傳接異國的地名:代爾祖爾,拉卡,伊德利卜,一個詞照亮一座城市。也就想到,再怎麼遙遠、壯美、異域風情的一方角落,只要有人住,就一定是另一個人熟爛無比、頗覺無聊、想要離開的地皮。再怎麼新奇的寫作靈感,也只是另一個人腦裡棄而不用的意念。人被扦插在世界的某個角落,偶然成了必然。臺灣遊客偶然路過歐洲的大教堂,認為它美得必然;大教堂前晨起拉簾灑掃的咖啡廳服務生則在擺桌疊椅的必然間領悟了偶然,大理石的每道拗折漸漸失去了新鮮。
譯者的工作,翻譯的任務,就是如此擺盪在熟悉與新奇間。推敲字句,轉動規律,複製情緒,挪移並彰顯隱藏的秩序。
譯者之前的人生,像三十年漫長的大覺。三十年一覺醒來,我成了三十年後將不存在的譯者。看著眼前展現世界大勢的地圖,這三座城市也有人留著小鬍子,躲在祕密的床笫將小說譯成繁體中文。他的日常是我穿不透紙面的幻想,我的日常呢,他透過網路迢遙欣賞。如此平凡的推理,是否是歐陸風格的世界大同理念的馴染?怎麼有可能這樣對應?代爾祖爾、拉卡、伊德利卜不只是輕鬆的語言傳接,而是今昔之間戰火雄燃的城市,被推平了重新拔地而起,夕陽也曾照亮年僅十歲的廢墟。「你的偶然就是我的必然」、「你的新奇就是我的日常」,這種甜美而廉價的運算還須靠深刻的一念入兩心的同理補足,挖掘更深刻的可能與不可能。
想到威尼斯住處外小小的石板廣場,每個早晨備好相機出門,義大利阿嬤總是坐在那裡,微笑目送我。在夜露結為晨霜的清早,我與她雙目對視。「妳想去臺灣嗎?」我的心問,「帶妳去臺灣好不好?」
我當然是做不到。我在最後一天收拾行李,準備離開威尼斯。面具嘉年華已結束好一段時間了,三月的威尼斯在寒冷與涼爽間徘徊。我忽然領悟了,如果威尼斯之於世居威尼斯的阿嬤,是恆常新鮮的念願呢?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那麼一個地方是一視同仁的,就算對自己的居民也一樣,永遠迢遙、壯美、擁有取之不盡的精奇絕妙呢?空氣迷濛的水的氣味之間傳來了一縷咖啡與煎蛋的芬芳,我思想著,這樣的地方能有哪些呢?萍水相逢的男人一夜浪遊後,說他恨威尼斯,想離開威尼斯,窄巷蛋黃色的燈照亮了他在陰暗中以明豔的手法修剪整齊的棕鬚,腳下是淙淙的水聲。我聽他微跡難辨的法語——他的法語幾乎與義大利語渾融於一,像香草冰淇淋裡驚心動魄的一絲巧克力——於是可愛地猜測著,他是《魂斷威尼斯》裡那個迷倒老作家的男孩,被病疫羈困在時空之中,來到了、或是說等到了我們的世紀。男孩長成的男人也厭棄威尼斯嗎?
那還有什麼地方永遠新鮮可人呢?我在小小的石板廣場,咖啡、煎蛋與薰衣草的香氛中繼續推理:斑斕的偶然永遠不會變成慵倦的必然的地方有兩種。一種是宗教以心雕琢的樂土,經典常以建案文案的風格描述:佛家的幾座淨土,基督信仰的新天新地,彼等所在盡是永恆喜樂——是啊,經典並沒有細剖抵達淨土後的生活,彌賽亞與佛祖翩然蒞降,我拉得到祂衣角的生活,還需要故事嗎?還需要寫作嗎?永生之後,還需要生涯規畫嗎?規畫針對的是有限之物,無限之物如何規畫?無限讓一切事物落到了計畫之外……
於是連綴到了擬想中的第二個永遠新鮮的世界。那可能是人工智慧統治人類的世界,人類的腦神經恆常接受人工智慧輸送的刺激,因此永不厭膩。思及此,不禁寒戰:永遠新鮮的世界真的是可欲的嗎?可是,我們現在的世界,不已經是如此?手機在手,可居斗室數月。還是不同:網路帶我們去了遠方,斗室裡的我們在場又不在場;未來刺激神經元的科技則讓我們永遠歡喜讚嘆空無一物的地方。會不會宗教樂土與人工智慧世界正是莫比烏斯環的兩面、銜尾蛇的嘴,更是……
我盡力把握住物質的真實,進行退房前夕的最終清點。住了幾天的小房間從新奇到熟悉,退房時鑰匙留在桌上,把門一推一關,離開了就永遠進不去,於是從熟悉復歸新奇,小房間是每次旅行的微觀山水。我接著背對已然闔攏的門,提著行李來到今生最後一次踏足的小廣場,阿嬤正溫柔敲打自己的膝蓋,她看見我與我的行李,什麼都懂了。而我也有所感悟:另外一種永不厭膩的新鮮土地,是老人的故鄉。身在故鄉的老人家是最幸福的,今生也許不必再旅行,他們稜鏡般的眼睛從每個必然裡分剖出偶然,從每個日常裡結晶出新鮮。
我就是她眼中的偶然嗎?我夠不夠明亮、深刻、多彩?居民看著遊客就是臥遊,藉由來者的衣裝想像出一個世界。我就是她想像出的宇宙。
又或是幾種可能:她是搜尋引擎派來建置地圖的街景車,顰笑之間建模一個 3D的我。她是人工智慧,正在深度學習行人的樣貌,打造千萬種儀容丰姿的數據,透過訓練創造出形形色色的旅行者。屆時,我將只不過是其中的一片衣角或一縷微笑——她微笑著望著我的微笑。我凜然一驚,抽出手機,時值二十一世紀初,她可能身懷科技,但不可能是科技的化身。但如果她是科技,她已經什麼都知道了。
我鬆了口氣,帶著結局已定的釋然,謹守當局的告誡,小心翼翼拎起行李走過車站前的橋,深怕在石板路上磕碰噪音,驚擾了鴿子般熟睡的居民,破壞了宇宙與宇宙、偶然與偶然、語言與語言、宇宙與偶然、偶然與語言、語言與宇宙間,波光掩映的邊界。
搭上火車的時候,心中閃現許多關於翻譯的想法。
「看見別的譯者翻譯了自己朝思暮想的書,除了恭喜之外不免隱然比較,提出更好的用字方案,斟酌他筆下譯文的成敗得失。宛如夜夢。宛如城市。宛如愛情。最好的不一定是能選擇的。」
「複製貼上一次城市的名字,一座城市就在一個靜謐的地方出現。複製貼上一次城市的名字但打錯,一座城市就在一個喧鬧的地方出現。在翻譯的祕密宇宙裡,就有這樣廢棄的閃亮山脈。歐洲。亞洲。歐亞大陸。伊德利卜。無邊無際的城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