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貓以後,生命以貓紀年,思索「貓的理想家居」比「大人的理想家居」要久得多。彷彿貓頒發著理想家居證書,貓老人家滿意了,家就理想了。我知道這個主題,貓必然頗有見解:「我的家,要有九百六十七個紙箱、三百八十四塊抓板、五十五座跳臺。要有無限生長的地瓜葉與蘆筍,從這裡流到那裡的清水,一些好吃的蟲蟲,不可以有橘子、蔥蒜、百合花。」
但一切都推給貓,似乎就什麼都談不下去了,把空間的思辯踢皮球給我眼前的小床裡歪耳朵收手手看著我的黑白男孩,以及喜歡搖屁屁與逆毛摸的虎斑女孩,身為寫作者,好像太不負責任了。然而,為貓負責早已涵括進我身為大人的家居設想中,請牠們共同參詳好像也沒有錯?
相較於貓,我是否比較幸運?貓沒有人類能理解的語言文字(現在,黑白男孩臥在我的膝頭,望著螢幕上不斷延伸的語言文字,緩慢眨著眼。或許牠非常理解也未可知?)貓的理想家居因此是研究者的揣想與歸納,一種最大公約數,彷彿所有的貓都喜歡紙箱、逗貓棒、貓跳臺(黑白男孩伸伸懶腰,離開我的大腿,窩進了小吊床中),人則能清晰表述理想的家居,就像我此刻在做的一樣。
我翻出了初來法國時拍的相片,愈看愈心驚肉跳,因為那裡的每個角落,都是理想家居的相反。此刻回顧,更看出了許多細節,幾乎後悔打開相簿。那是我法國最初的住處,在小巴黎亞洲區南邊,推窗南望就俯瞰大巴黎的,嗯,可以比作中永和的區域?那時是被庶務總崩潰附身了,走投無路才住進去的。
臺灣人來法國要先過庶務這關,過不了就先全部崩潰、再慢慢一樣一樣拾回:居留、租房、銀行,申請居留要住所證明,房東要求銀行戶頭,銀行開戶要合法居留,銜尾蛇套套邏輯,套得我無魂有體恍惚巴黎街頭,千門萬戶漂亮得一無是處,終於在末路的懵懂中快速看房簽約,衝過奈何橋,搬進這十二平方公尺的雅房。房東阿莎力,看見這樣的房子還入住的我也是阿莎力。看起來像舊裝潢拆到一半,設計師就跑路,於是隨便買幾件便宜傢俱擺上,牆與門處處是壁癌、霉跡、剝落的紙皮,配上小學風格的三合板與塑膠桌椅,上下鋪的軍營式鐵床,我一人睡兩個床位剛剛好。公共空間更不得了,戰地風情的廚房(覺得正名為「烹飪地」更中肯)毫無抽油煙機,一用辣椒炒菜,人就跟蟑螂一起跑出來。
那裡的蟑螂跟貓一樣,都有自己堂堂正正的空間:流理臺邊的牆上有個洞,六七十年代的原始設計是讓家家戶戶垃圾直往下丟,統一落入中央管道,如今卻成了蟑螂的坦途,牠們茶來伸手、飯來張口,還坐擁無限挑高,貓都羨慕牠們跳臺這麼高;至於我,享受了一兩次棄物——斷捨離真的有聲音,聽東西空窿空窿往下掉,像檔案直接永久刪除而不經過資源回收桶——的快意,就不得不用膠帶封死。洞蓋上殘膠累累,很可能用垃圾洞取代垃圾桶實在太聰明、太本能、太魅惑,歷代居民人人都曾心一橫拆封啟用,慘遭螂群襲擊後重新查封。唯一值得讚美的只有開闊的朝南窗景,午夜時分的明亮輕軌列車頗有幽靈火車的風情,優美的風景卻也漸成困擾:此處是交通要道,警車消防車救護車二十四小時鳴笛狂奔,還有敲擊腦神經的列車「叮叮叮」。此外,似乎因為分租人數過多,我沒有拿到大樓門禁卡,每次出入都必須畏畏縮縮、猥猥瑣瑣跟著陌生人溜入大廳,成功了就暗暗喘口氣,也許我至今仍是某住戶心中的不速之客。
那年的白晝之夜,我與朋友徒步穿越交通管制的巴黎,自行車騎了十公里,才在凌晨三點回到我住的地方,還好只在深秋的冷風中等了一小時。這樣屍白色的三十層高樓大廈,周遭共有二三十棟,行走其間只感壓迫。當時盡可能不待在家,寧願搭輕軌去大學城、搭公車到市中心,置身奧斯曼建築群才有點巴黎心情。
後來漸漸聽說本區的來歷是六七十年代為了吸引年輕白領家庭而做的都市更新,結果白領沒來,倒是鍾愛置產的亞洲人因為房價低廉聞風而至,彼此招徠之下終於成了歐洲最大的亞洲區,但也只是模糊的念頭影子。直到研究了巴黎都市計畫史,「亞洲區的亞洲人」這張朦朧的臉孔才清晰起來,繁複交疊:七十年代因為南越陷落與越柬戰爭逃來法國的船民,偷渡或依親而來的中國移民,操熟悉口音的臺灣留學生。還知道了,這裡其實是六七十年代巴黎建築美學——或說,不美學——的顯影。也就是說,那是主事者心中的,大人理想家居。遵從柯比意的宗旨:蓋得高以騰出地皮、加強採光;樓宇間的天臺庭院彼此連接並設商鋪,以實現人車分道。當時的助理建築師米榭.歐萊(Michel Holley)於日後的回憶錄談到投身該計畫的原因:
「然後,在巴黎,我的房間面朝中庭陰暗的天井,我真痛恨這當時還不知如何稱呼的:奧斯曼都市計畫。很幸運,我上了耶穌會興辦的小學,他們剛剛蓋好一座創新的建築,操場位於屋頂,俯瞰全巴黎,啟發了我。我也在保羅.杜默林蔭道大興土木時看見那些陰森的建築倒下。童年的這些回憶與感受約束了我的未來;我興高采烈投入巴黎都更,都是因為我深信我們可以、也應該『改變世界』。」
那些日子常常漫無目的讓公車載我漂流巴黎,凝視移動的奧斯曼式千門萬戶,偷看裡面有些什麼,燈具與佛陀,畫作與家庭,為每條路線挑選心中最愛的住屋,喜歡挑高的樓中樓,巨大明亮的拱形落地窗,高踞河岸第一排、擺了桃紅躺椅與青綠盆栽的露臺,巴洛克、洛可可、新藝術都漂亮,觸不到的幸福,然後公車慢慢回到亞洲區,白色大廈浮現天際,死心也收心。讀了這地景始作俑者的回憶錄,才發現我與這未曾謀面的米榭.歐萊,家居的理想與不理想完全相反。他為了逃離我幻想是理想的所在,興建了我企圖逃離的家居。在歷史的半空中,我們玩著交換房屋的遊戲。奧斯曼呢,他都更巴黎雖是皇帝指示,其中的細部設計,應該也是受兒時住所的幸福或創傷所染的吧?
有人住過幸福宅後不斷追返、尋回以前的記憶,每間房都是試圖重現以前的幸福。有人在不斷流離、挫折與否定中,以刪去法讓幸福的房子浮現,像從背面拓印硬幣。家居、生活與人生都是。兩種結合起來,勾勒出了人人不同的路。縱的來看,一代人鍾情的家居,往往也是下一代人想破除的過去、求不得的往昔。
後來我搬離了那棟白色大廈。也曾住進奧斯曼建築,寬大的木樓梯、磨損的紅地毯、冰涼的石塊芬芳、要用手扳的狹窄木製電梯,比較親人的尺度,卻也沒什麼理想不理想,就是時而發夢、時而勤懇的日常。只是偶爾竟懷念起亞洲區,載人如載貨的龐大冷光金屬電梯,中庭華燈初上已人流如織的東南亞夜市,五塊錢一碗鋪滿蔥花薑絲的越南豬雜粥,濃妝絲襪高跟鞋提包錚亮在深夜冷風中守望的黑戶性工作者。牆上悄悄空窿作響的垃圾洞,竟有點想偷偷溜回去,拆封它,鏗鏘嘎吱開闔把玩。有了時空距離,什麼家居都可以包容理想,什麼理想都有機會磨淡,散發居家氣息。